Monday, December 6, 2010

白色16岁:第十二章: 化疗


『孩子的妈,今晚要您多费神了,我们的护士或许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一个病人。』 主治医师,林医师道。

『我知道,您就别跟我客气了,这是我女儿。而我,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。』

林医师听了,有点感叹地保持沉默。

『那,医师,有什么我得特别留意的吗?』 妈妈担忧地问。

『今晚是关键。注射化疗物后的第一个晚上通常较危险的。你要尽量更换搁在她额头上的湿毛巾,防止她的体温上升。万一发起高烧来就会引起许多的并发症,那就麻烦了。物理治疗的化疗物,基本上就是种毒药。色泽艳丽,但杀伤力十足。它无法分辨好坏它无法分辨好细胞和坏细胞,惟有将它们大量清除。目前她的免疫力可以说是近乎零,所以接受化疗后必须小心照顾身体,以免细菌入侵。有什么问题的话,要第一时间通知值班的护士。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。』

『知道了林医师,谢谢你。』

『不客气,这是我的职责。放心吧!她会好起来的。』林医师拍了拍妈妈的肩旁,然后转身离开病房。

妈妈依照林医师的指示,不停地更换额头上的湿毛巾。渐渐的,桌边的那盆水也开始转温了。妈妈动身到病房最左角的洗手间,从新装满了一盆冷水,把额上的毛巾再度浸入冷水里。整个晚上,这步骤不停地重复着。我知道,长时间下来会让她十分疲劳。但是,那条湿毛巾舒缓了我的不适,让我不愿就此睁开双眼。总觉得睁开眼睛需要费很大的力气,那就请让我继续地睡吧。

再次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已暗,我想该是凌晨的时候了。看来,因为药物的副作用,我又发高烧了。好像一点都不意外。哪一次化疗,没有发烧?最重要是别超标就好。脑袋烧坏了,妈就得照顾一个白痴孩童了。回想起前两次的化疗,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不禁有点佩服自己的坚韧。

妈已经一天一夜未合上双眼,就怕一不留心,他唯一的女儿就这样沒了。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她,说不心疼难过是骗人的。总觉得自己是个负累,让家里的担子变得沉重。疲惫的老爸每天放工后还得往医院跑。还记得刚入院时,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无时无刻都躺在床上。那时候的老妈,每天都得亲手处理我每日的大小解,还有洗澡。有时老妈子忙不过来,阿姨们会轮流照顾我。已经十六岁了,对我来说,这是件多么尴尬的事情。在我懂事以后,都不曾在别人面前裸体了,更别说是需要他人为我洗澡。

现在,我能回报大家的就是让自己活着。活得更长更久。

『妈。』 我着她轻轻的叫道。

『醒了?睡得还好吗?』

『嗯!还好。精神好多了。不过,因为整晚都在冒汗,现在身体粘粘的有点不舒服呢~ 』 我点了点头道。然后,随手拿起了额头上的湿毛巾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擦。

『来,快换件干净的衣服不要着凉了。』 妈妈接过了我手上的湿布,递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和长裤给我。

『妈,快天亮了。你还是先回去吧!你都在这里一整个晚上了。』我换着衣服说道。

『但是,你一个人行吗?感觉怎样?』妈担忧的问,双手没闲着替我整理长发。

『当然没问题。又不是第一次做化疗了。看!我已经不烧了。你今晚就别留下来了,回去好好的休息。弟弟今天还有上课呢!』

『他们有你老爸看着。那你就多睡一会儿吧!现在还早。』妈妈把我的被单拉到了肩膀的位置啰嗦道。

『嗯。你走了,我会继续睡的。』

『记得多喝水。妈就先回去咯!你明天晚餐想吃些什么?我把它带过来。』

『不是每天都差不多吗?就随便吧!什么都可以的。』

化疗总会产生很多不同的副作用, 这都因个人体质而异。但最普遍的不过于发烧,呕吐,大量落发等。特蕾西每一次接受化疗后,接下来的整个星期都难咽食物,吃什么,吐什么。就算没什么下肚,也常会像孕妇般作呕作闷的。有时候,听到他们作呕的声音,自己都有种反胃的感觉。

但是,有谁想这样呢??比较起其他的病患,我只能庆幸自己的情况比他们好些。至少,我没作呕。至少,我还有头发。

妈离开医院后没多久,我又睡了下去。不知怎么的,觉得格外疲惫,连呼吸都好像费尽力气似的。

这两天都是断断续续地在休息,睡的时间比醒着还要长一点。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左右,一班中学同窗提着精致的水果篮前来探访。在没事前通知的情况下见着他们,真的有点意外,同时,带点尴尬。

『你们……』

『其实我们早就该来探望你的。』 其中一位同学解释道。

『你们能来,已经很好了。真的。早跟晚又有什么关系?』我望着他们的脸孔感动地说。在医院呆久了,还以为外面的花花世界都把我给忘了。

朋友分为两种,一种是可以共苦的,另一种是只能享乐的。住院的这一段日子,让我的思维更清晰了。懂得用心去聆听这个世界。今天前来探望我的朋友内,有一两个是我曾经很不喜欢的人,还记得之前对他们的态度非常的不友善甚至有点恶劣的地步。他们并没有得罪我的地方,也没什么不好。讨厌他们,只因单纯的不喜欢,没有好感,或是看不顺眼而已。但是今天,他们竟然会带着善意的关心前来问候我。这可以称之“以德报怨”吗?反之,一些常对你说尽好话,一起渡过很多快乐时光的人,连人影都没见着。我想,只有在这种非常时期,才能正确地分辨出哪一个才是你值得深交的朋友。因为,现实让人看到了真实。

他们一直陪我聊了两个小时才离开。离开前说会等我重新回到校园来,一起加油。


白色16岁:第十一章:一道墙


『小熙你看,都放学了。』

中午一时三十分了。我再次站在窗户前,望着对面街的巴士站。很凑巧,我的学校就在医院的对面,每天这个时候,都可以看见陆续有许多学生们从学校里走出来。男的,女的,单独的,一伙的,安静的,打闹的,不知不觉,巴士站早已围满了许许多多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。然后,再渐渐地,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陆续离开我的视线。上课,打闹,回家。我,本该是其中的一份子,而不是现在这样,只能站在窗户前眺望,从这小小的框框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
『人家常说望梅止渴。但是,望梅真的止得了渴吗?』

看着小熙,我想,她也和我一样,多么渴望可以穿上浅蓝色的校服,背上包包,穿上白鞋。

我的学校有七座两层式和一座五层式的建筑物。从第五座建筑物通至最后两座建筑物必须经过一道很长的走廊。一路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草场作伴,而走廊上备有许多木制的板凳子,旁边还有许多的小树遮荫。每当我和同学有空档时, 都会溜出来坐在板凳子上吹吹凉风,摇摇小脚,聊聊天,谈谈情,说说爱。偶尔,我也会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。柔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真的很轻松很写意的。如果,你问我到底最想念学校的什么地方?我想,除了同伴们,就属那道长长的走廊。

『感觉时间过得很快,但也很慢。已经开课三个多礼拜了。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对方的情形吗?』小熙笑着道。

『当然!谁忘得了?那么鲁莽的事情也只有我做得出来。』

『你也知道自己很鲁莽啊?难得难得。还有点自知之明嘛!那时,我还真被你吓到了。还好我命大,不然你就得对我的生命负上点责任了。』

『你很夸张耶!我又没做什么!想死有那么容易哦?』

『你是没做什么啦!只不过是……毫无预警地推开我的病房,理直气壮地走进来说“嗨你好,我相信我们将会成为不错的战友。经过我这段日子的观察,你这病房里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我的学校。所以,借用一下。”你可以想象吗?一个陌生人就这样走进来跟你借个窗户……』 小熙摆了个无奈的表情给我看。

『呵呵~蛮像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对吧?其实,那天是有点沮丧。』

『开学的第一天。』

『嗯。我的学校看似那么的近,但却如此地远。我们之间隔了一道墙。而这区区的一道墙,我却出不去。』我非常无奈的说。

『其实,你比我庆幸多了。我缺席一年了。而现在还在无限期留级。我的同学们都升中五了。而你,只是赶不上开课。』

小熙比我大一岁。已经呆在这医院快两年了。我不清楚她到底生的是什么病,只知道跟肠癌有关。跟我一样,断断续续地在接受着化疗。或许她用的化疗物比较强,所以她的头发早已脱光了。不过,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大多数的时候,她都跟我一样能跑能跳。无所事事时,我会拖着她去拜访其他医院里的朋友。

『言之过早。』 我说。

『你考上了那个科系?我是没正式上过半天会计课的会计同学。』

『没想到你还懂得娱乐自己。理科。我拿到了我最想要的。』

『那很好啊!如愿以偿。恭喜你哦!』

『有什么值得恭喜的,还不是出不去吗?原本,我争取到了理科二班。但是,因为我的缺席,有个学生跟老师投诉说,既然我也没办法上课,就该把我的学位让给她,不要浪费了。结果,她替代了我上了理科二班,而我,去了理科三班。你知道吗,二班跟三班差太多了。』

『你认识的?』

『本来不太熟悉,现在不熟悉一下也不行。趁人之危的小人。』

『没关系,有实力的人,就算在三班,也可以考取二班的成绩。不过你今天来,除了看马路,应该还有别的事吧?』

『没什么啊……就……就是今天下午要接受化疗了。所以……来这里躲躲。你知道的,接下来好些日子,我可能没办法来你这找点乐子了。不过,你要来找我串门子。』

『咚咚咚……』 门突然被打开了,小熙的值班护士走了进来。

『小玉小小姐,我真的是败给你了。你别老是跟我们玩捉迷藏!你知道陈护士快跑遍所有癌症病房了吗?你去哪里也没交代一声。医师已经在你的病床等你很久了。赶快给我去交人!!』 

『没办法,头等病房的视野比较好嘛!还有空调和私人电视。』 我恢复平时的嬉皮笑脸。

『拜咯,小熙!待我跟你妈问个好……』 话还没说完,护士就这样把我给推出了小熙的病房。接着,门就残酷地把我们俩的视线隔绝了。

白色16岁:第十章:逃 


离家出走的未成年少女,我可是看得多也听得多。但是,离“院”出走老婆婆,第一次让我给碰上。一位年迈七十,必须接受治疗和药物来延续生命的老婆婆,既然凭空消失在医院里。

『病房门口怎么站了那么多的警员?我记得昨夜凌晨我还睡得迷迷糊糊地,好像也见着了几个警员,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』我转过头看着特蕾西·陈。

『哦。对啊。』 特蕾西·陈好像没什么留心我说的话,半躺在床上发愣。眼睛有点红肿。

『这里遭小偷了吗?这也不对呀!医院一早就声明了所有贵重物品该由病患自己小心保管的。如有任何遗失恕不负责。你说是不是?]我猜测道。

『哦。是啊。』

『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?』

『玉,你说我该不该拨通电话给“他”?没什么,就像朋友一样给个问候而已。嗯,还有……恭喜他。』 特蕾西·陈这才转过头来。从早上到现在,她都在自己的思绪中徘徊。

『你觉得呢?』我把问题丢回给当事人。

『拜托~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好吗。』

『连你都不知道。我怎知道?』

『你在打什么哑谜吗?』

『沒打什么啞谜。其实,该如何做,在你心理早已有了个答案了不是吗?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情,就算旁观者如何反对或者給予任何意见,它都无法改变你的初衷的。既然如此,我的意见还有什么关系吗?毕竟,感情的事情还是得靠自己去解决。』哇!心想我在爱情小说内的对白终于派上用场。谁说爱情小说教坏小孩?看,我这不就成了爱情顾问。

特蕾西·陈听了后沉默了大概十分钟。突然回神问道『你之前问了什么吗?』

『沒什么,只是好奇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警員。』

『噢~听护士说睡在一号病床的婆婆于昨晚凌晨就不见踪影了。好像除了她自己以外,什么都沒带走。』

『你觉得婆婆有沒有可能还在医院里的某个角落呢?一个老人家也不可能走远的不是吗?而且医院的门口都有看门员看守着,应该出不去的。』

『哇~倒沒想到你对我们的看门员还真是信心满满的。告诉你,我可不这么认为!他们沒在上班時给我打瞌睡,我就阿彌 陀佛了。』

『或许,你是对的。』

『嘿!這不该是疑问句,是肯定句。不是或许,是绝对。』

『沒联络上婆婆的家人吗?』

『我们住在医院都有一段时间了。你有看过婆婆的孩子们吗?』 特蕾西·陈翻翻白眼问道。

『除了第一次把婆婆送进來的時候……』 我回想道。

『护士早就联络过婆婆的家属了,都说沒见过婆婆。婆婆也沒主动联络过他们。他的宝贝孩子们还说要赶着去上班,有什么进展再联络他们!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闲情上班。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。』 特蕾西·陈很生气地说。

『想不到你的消息还真灵通。还以为你一整个早上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』

『我是啊~只不過,医院里沒什么秘密可言。护士们的谈论总是毫无预警的飄进我的耳朵,不想听都不能。』

『沒想到你还听得进事情。差一点就以为你的双耳是裝饰品。』

『少挖苦我!但是,婆婆一个人可以照顾、提拔和养育八个孩子;为什么八个孩子却沒有能力照顾好一个婆婆?我对婆婆的遭遇感到可悲,也很怜悯,但我知道婆婆需要的不是我们的怜悯。她需要的是孩子的关心和照顾,一个老人家要独立对抗癌症绝不是件容易的事。』 特蕾西·陈在一旁喃喃自语,她并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听到。

我的思绪也飘到了前一个月的某一个晚上。

『婆婆,你要去哪?我帮你。』 看着婆婆一拐一拐推着点滴。

『小妹妹,你真乖。你多大了?』婆婆满脸的皱纹慈祥微笑道。

『婆婆,我16了。』

『噢!你有16岁啊!我还以为你13岁左右,每天扎着两个马尾,还真看不出来。』

『唉!又来了!真希望自己可以看起来比较女人味一点,而不是只是个小孩。』

『何必急着长大呢?相信婆婆,等你长大了,你就会想念你这张娃娃脸了。』

这时候,婆婆缓缓地伸出了右手,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左脸,泪水随着充满岁月的脸颊滑落。

『婆婆也曾有个女儿。她跟你一样,很爱笑也很外向。』她感慨的道。

『那她现在在哪?』

『她呀,跟老公移民国外了。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一对很可爱的女儿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你一定会觉得她很不对,对不?』

我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
『其实,一切都是婆婆自己不好。婆婆呀,一直都很重男轻女的,把所有最好的都留给了儿子。婆婆有很多儿子,所有的心思和时间都分了给他们,没有留下一点点给我那唯一的女儿。就连升学的机会,我都剥夺了。其实,她是所有孩子里面最孝顺,不需要我太操心的那个。幸好,她不是一个柔弱的女生,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奖学金到外国念书,考到了学士。然后就居留到现在了。』

看来,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有它的理由。如果婆婆不是重男轻女,今天的她,还会是一个人吗?唉,好一个“如果”。

『希望婆婆可以平安回來。』

婆婆,其实……有时候……我也很想逃。